退休警察

6康 平

康平父亲曾是二十几岁的大学教授，通四国语言；母亲是著名烧伤外科的护士长；后来当大学教授的弟弟还握着一个知名的设计公司。作家贾平凹的《印象老康》，让我想起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，也想起康平。康平是重点高三数学的把关教师，也是圈子里的人精。而我要写她，更多却是她的傻。人精一旦犯傻，通常比傻子还可恨。

康平父亲是学术权威，被文革逼疯了。让我见识了一个人从辉煌到落魄的短暂。她和弟弟随母亲迁到西北。亲友寄的几斤大米要数着米粒煮粥。康平让弟弟，碗里能照见月亮。

七十年代初，她来天津找我。那时虽有工资却不敢男女相携走进饭馆。饿肚子打了一中午的乒乓她才说，一起饿肚子更有意义。可见饥饿在她心里的份量。

再见她，已经是她的第二次面瘫，我为她找了一位专家。专家说显然是操劳过度，这样频繁发病只会越来越重，康老师太累了。我劝她病休，再找一份不用坐班的兼职，她也答应了。一位私立高中的校长对我说，太欢迎康老师了，问问她要什么待遇吧？但她没等病愈却回了学校。电话里我骂她傻帽她却说，你不知道我的学生有多可爱？谢谢你吧。

其实她从小就是个和我同样聪明的孩子（自夸，汗颜）。班上有三个一百分，肯定有我俩。两个一百，就是我俩。只有一个，则语文是她而数学是我。老同学们带着孩子感慨命运的时候，她对我儿子说，康姨从小语文优秀而现在却教数学，你爸呢？正相反。这就是命运啊。

康平说过，当年搞的“斗私批修”算是深入骨髓了，所以她总怕愧对别人，有点自私就整夜失眠。学生更别提，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，喜欢还来不及呢。何以愧对？

“斗私批修”像是一件遥远的事。也不知现在还有多少人像她那样修炼自己。争荣誉争职称？康平天生不会。老同学都骂她古董。但也听说她住院时的家长在门外排了一大队。没赶到医院的就往家打电话，她刚拔掉座机，手机却又不停。我问过她，能记住老师的学生有很多，真能回报的有几个？她说，宏观上我很满足，我的学生数学就是好；微观的内容有很多，我自愿放弃。我说，你使我渺小。

最近，康平又病了，还是面瘫。老同学们到医院看她，她居然歪着脸和她的学生们通电话，把大家晾着。对康平这等人精，我们有理由发怒。她被我们逼着去看了那所私立高中附近的商品房，也下了病休的决心。见她交了定金，大家才松了一口气。但大病未愈的康平，却又自作主张的回了学校。她对售楼处说，她的房子不想要了，因为还有一群要高考的孩子等着她。没想售楼处也犯了傻，立即就把定金给她退了。我电她说，你这是不向自己低头呀？她说，正因为总昂着头，上帝才给了咱这张歪脸。

人精犯傻，是不是都这样？